烟火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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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半。
表彰大会结束后,省公安厅大楼前那场热热闹闹的合影终于散了。领导们乘着轿车相继离去,拿了二等功的特案组小伙子们被孙有才吆喝着去后勤领新换发的警服,顾德昌也被老干处的同志用吉普车接去办理手续。
陆卫东脱下了那身挺括的警服,换上了平日里穿惯的旧警用大衣。
厅里办公室的小刘本想安排一辆“北京212”送他回家,却被陆卫东笑着婉拒了。
“今儿风小,阳光挺好,我溜达着走回去。这几周脚底下就没消停过,难得踩在干爽的马路上,我接接地气。”
提着那个角皮磨得露出了白色衬布的旧公文包,陆卫东紧了紧大衣领子,缓缓走出了省厅那扇高耸的铁栅栏大门。
……
三月的哈尔滨,街头巷尾正悄悄蜕去严冬的重壳。
马路上,各种颜色的“拉达”出租车穿梭不停,车轮碾过半融不融的雪泥,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路边的国营副食店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大伙儿穿着蓝布棉大衣、戴着棉帽,手里拎着竹编的菜篮子,正趁着下午到货清点,购买刚到的新鲜豆腐和少见的南方大白菜。
街角的小百货摊上,一台双卡录音机正放着眼下最时兴的歌曲,歌手沙哑而深情的嗓音在冰冷的空气里飘荡。几个系着红领巾的小学生正围在摊位旁,手里捏着一角钱的纸币,争相购买印着亚运会吉祥物“盼盼”的橡皮擦和贴纸。
陆卫东放慢了脚步。
这几个月来,他的脑子里装满的全是赵长河的军火、钱明礼的名册、冰封的边境线和硝烟弥漫的火场,每一根神经都绷得像要断掉的钢丝。直到此刻,听着耳边传来的吆喝声、电车铃声和孩子们清脆的笑声,他那颗悬在半空很久的心,才真正安安稳稳地落了地。
他路过道里区一家老字号的肉铺,闻到了屋里传出的新鲜生肉气味。
陆卫东脚步一顿,伸手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叠油乎乎的票证和几张红绿相间的钞票。
“同志,给我切两斤上好的五花肉,要肥瘦相间的那种!再抓两斤冻黄桃!”
肉铺的大师傅抬起头,一眼认出了陆卫东大衣领口隐约露出的领章,又瞅了瞅他脸上那股子浩然正气,顿时笑开了花:“好咧!警官!今天有大喜事啊?这五花肉正经是刚从肉联厂运来的,肥膘足,炖酸菜包饺子都是一绝!”
“对,家里的孩子们过几天要回来,给他们改善改善伙食。”陆卫东笑着接过了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猪肉和两斤冻黄桃。
提着沉甸甸的肉包和冻桃,陆卫东心里热乎乎的。
这就是他带领特案组弟兄们在极寒冰面上拼命、在死人堆里爬过换来的安宁。黑恶被扫净了,走私巨瘤被拔除了,千家万户才能这样踏踏实实地排队买肉、过日子。
……
下午四点二十分,家属院。
这院子里横七竖八地停着不少带布套的自行车,电线杆之间拉着铁丝,挂着不少冻得硬邦邦的洗净衣服。空气里弥漫着各家各户烟囱里升起的炒菜味,那是家常日子里最厚重、最温暖的气息。
陆卫东刚走进院门,隔壁老王头就抬起了头。
“哎呀!卫东啊!”老王头撂下手里的铁锹,把脏手在大衣上胡乱擦了擦,大步迎了上来,眼角堆满了褶子,“我中午看省台的新闻了!咱们省厅开表彰大会!听说你立了一等功,还升啥总队长了?!哎呀呀,这可是咱家属院天大的喜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