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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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辆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和一辆装满战备物资的“解放牌”大卡车,一前一后驶离了哈尔滨,顶着凛冽的北风,沿着覆满冰雪的国道向北一路疾驰。

  车轮缠着粗重的防滑铁链,在半融半冻的硬雪路面上碾压出深深的沟壑,发出“叮当、叮当”粗暴而规律的金铁交鸣声。

  车厢缝隙里不断渗进刺骨的白霜,车窗玻璃上早就凝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第一辆吉普车后排,陆卫东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将手里的黑龙江省北部全图摊在膝盖上。

  坐在副驾驶上的孙有才转过身,往嘴里塞了一块冻得像石头一样的干粮,含糊不清地说道:“组长……不,陆总队,按照这路况,咱们算上中途去绥化加油的时间,等赶到小兴安林业局,怎么也得傍晚五点了。”

  “不着急,路滑,让司机师傅稳着点开。”陆卫东摘下老花镜,用指关节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小兴安岭腹地这个节骨眼上最危险。春融期,白天太阳晒化雪变水,晚上冻成玻璃冰面,要是车翻在沟里,还没见着案犯,咱们自己先减员了。”

  后排坐着的刘国栋靠在车门旁,手里正细致地用一块油布擦拭着五四式手枪的枪栓。

  “陆总队,之前机要室传过来的案情通报我看了。”刘国栋抬起头,眼神凝重,“这伙歹徒绝对不是临时起意。小兴安林业局财务室每月发工资和拨付春荒救济款的时间,连当地许多林场工人都摸不准。这伙人选在昨天下午四点接款车刚走、财务科还没来得及入保险柜的空档动手,不仅懂地形、懂规矩,手头还有家伙,来头不小。”

  陆卫东眼神微沉,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枯黄白桦林:“四万多块钱,在这个年头能让一整个林场的工人过个舒坦年,也能让几个穷凶极恶的歹徒远走高飞。拿枪打伤保卫干警,抢走几百户人家的口粮钱,这是要在林区捅破天啊。”

  “妈的,这群断子绝孙的畜生!”周大勇在后面的车里坐着,孙有才这会儿也咬着牙骂了一句,“这钱要是找不回来,林场那些老工人这春荒怕是真熬不过去了。”

  汽车一路向北,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和防滑链撞击冰面的声响。

  沿途的村庄里,偶尔能看到顶着积雪的茅草屋和低矮的红砖房,烟囱里袅袅升起青烟。路边偶尔过往的行人,都穿得很厚实,系着粗毛线围巾,双手缩在大衣袖子里,微驼着背在风雪中艰难前行。

  这就是一九九零年的东北,粗犷、寒冷,却又有着最质朴的人间烟火。而陆卫东和特案组肩上扛着的,正是守护这片土地安宁的铁血重担。

  ……

  下午五点一刻,暮色渐浓。

  太阳像个腌的刚刚好的鸭蛋黄,缓缓沉入小兴安岭延绵不绝的黑色林海深处。

  两辆吉普车和卡车终于风尘仆仆地驶进了小兴安林业局的大院。

  这里地处深山腹地,房屋多是笨重的木刻楞和红砖瓦房,周围被高大挺拔的落叶松和冷杉环抱。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松脂味和刺鼻的烟煤气味,温度比哈尔滨低了足足七八度,嘎嘎冷的风吹在脸上,跟针扎似的疼。

  车子还没停稳,林业局大院里早已等候多时的黑河市公安局副局长马明和伊春市局刑侦大队长赵铁锤,就领着十几个干警风风火火地迎了上来。

  “陆总队!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马明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刑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大羊皮外套,两只眼睛布满了血丝,连胡子都没顾上刮。他紧紧握住陆卫东的手,声音里透着无比的焦灼与惭愧:“省厅命令刚下,我们就知道是您带队过来!我们黑河和伊春两地局里工作没做好,让犯罪分子在眼皮子底下犯下这么大的案子,给省厅添麻烦了!”

  “马局,客套话不说了。”陆卫东拍了拍马明的胳膊,呼出一口厚重的白气,“战备物资和弟兄们都到了。先带我看伤员,再去现场!”

  “好!您跟我来!”

  在大院侧面的林业局卫生所里,弥漫着浓烈的苏打水和石炭酸气味。

  两间简陋的病房里,摆着几张带锈迹的铁床。

  一名胸口缠着厚厚纱布的老干警正躺在床上挂着输液瓶,脸色惨白如纸;旁边另一张床上,躺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左胳膊被打穿了,昏昏沉沉地发着高烧。

  而在卫生所狭窄的走廊里,挤满了二三十个穿着破旧棉大衣、戴着狗皮帽子的汉子。他们是林场的伐木工人和保卫科干警,一个个低着头,眼眶红肿,空气里沉重得让人窒息。

  看到穿着橄榄绿警服、气场沉稳的陆卫东一行人走进来,原本喧闹的走廊顿时安静了下来。

  一位年过五旬、满脸褶子如刀刻般的老工人站起身,颤颤巍巍地走到陆卫东面前,“扑通”一声竟要跪下去!

  “老同志!你这是干啥!”陆卫东眼疾手快,一把托住老工人的胳膊,将他稳稳扶住。

  老工人老泪纵横,粗糙如树皮的手紧紧抓着陆卫东的衣袖,哭腔里带着绝望:“警官啊……大领导啊!你们可一定要把这钱追回来啊!那四万块钱,是咱们林场三个采伐队上百号人等着用的大米钱、黄豆钱啊!我小孙女患着气管炎,就等着这月份拿工资去市里买药……这钱要是没了,咱们这日子怎么过啊!”

  周围几十个铁打般的林场汉子,也纷纷红了眼眶,低声抹着眼泪。

  在这个年代,四万元钱对于一个偏远林场来说,就是几百口人的命。

  陆卫东看着老工人那双满是哀求与信任的眼睛,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入肺腑,让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反手握住老工人的手,声音洪亮而有力,响彻整个卫生所走廊:

  “老乡!老哥们!你们放心!我陆卫东今天把话放在这儿,黑龙江的警察不是吃干饭的!只要那伙劫匪还在黑土地上,哪怕他们逃进长白山、钻进老林子,我也一定把他们抓回来!把大伙儿的救命钱,分文不少地带回来!”

  这番铿锵有力的话语,如同一股暖流,瞬间注入了这些绝望工人的心房。

  老工人抹了一把眼泪,重重点头:“好!好!我们相信省里的警察!”

  ……

  离开卫生所,陆卫东带队直奔案发地点——小兴安林业局财务室。

  这是一栋独立的两层红砖小楼,周围拉起了白色的警戒线。

  现场保留得相对完好。财务室的木门被打得木屑四践,屋里的铁皮柜子被撬棍崩开,地上散落着被践踏得满是泥污的单据和发票。

  最刺眼的是地板上两摊已经凝固发黑的血迹,以及墙壁上留下的几个密密麻麻的弹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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