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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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哈尔滨,天空湛蓝得像一块洗过的玻璃。省公安厅招待所小食堂里,铸铁暖气片正往外散着滚烫的热气,空气里漂浮着酱牛肉、酸菜猪肉炖粉条和刚蒸出来的白面馒头香味。
中午十一点半,一张红漆大圆桌旁,坐满了从省内各地赶来的特殊客人。
除了刘建设的老母亲,还有尚志案牺牲司机陈老实的妻子、十九岁小宋的父母,以及海林案赵富贵那坐在轮椅上的老母亲。
四户人家,四个原本被血案撕裂、陷入无尽黑暗的家庭,在三年后的这个清晨,终于在这间小小的食堂里聚到了一起。
小宋的父亲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松树皮,指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木屑和黑油泥。他双手颤抖着端起面前的白瓷茶缸,看着坐在对面的陆卫东和孙有才,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嘴唇哆嗦半天,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扑通”一声就要往下跪!
“老哥!使不得!”
陆卫东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双手死死托住小宋父亲的胳膊,将他硬生生扶回了椅子上:“老哥,咱们警察干的就是除暴安良的活儿!这案子拖了三年才破,是我们省厅对不住你们,让你们受了三年的委屈啊!”
“陆总队……不能这么说啊!”小宋的母亲抹着眼泪,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手帕层层包着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十张面值一元、两元、五元的小面额钞票,还有几张全省通用粮票,“八百多个日夜啊……俺们闭上眼,就是那孩子临走前喊爹喊娘的声音……俺们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这天了!这是俺们全家凑的六十块钱和三十斤粮票,陆总队,求求你们收下,给办案的弟兄们买口热饭吃……”
坐在轮椅上的赵富贵老母亲,虽然半身不遂、说话含糊不清,但也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死死捏着孙有才的手袖,浑浊的眼里满是感激的泪水。
陈老实的妻子坐在旁边,低头抿着嘴,眼泪顺着眼角一滴滴掉进面前的汤碗里。!”
看着这一幕,孙有才、刘国栋和周大勇这些在刑场上眼皮都不眨一下的铁汉,此时都转过头去,悄悄擦掉了眼角的热泪。
陆卫东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叠充满体温的钞票和粮票重新包好,塞回小宋母亲的手里,随后从自己警服内口袋里掏出了几个厚厚的信封,分别递到了四家人的面前。
“大娘,老哥,嫂子。”陆卫东语气沉稳而坚决,“这是牡丹江专案组连夜追缴回来的部分赃款,以及省厅申请的抚恤救助金。每家两千块钱,不多,但能帮大伙儿把眼下的日子过下去。等法院判决下来,剩余的赔偿金,省厅会派专人送到大伙儿家里!”
小宋父亲愣住了:“陆总队,这……这俺们不能要啊!”
“拿着!”陆卫东按住他的手,眼神温热而充沛,“孩子走了,你们就是咱们省厅刑警的亲人!以后家里遇到什么难事、过不去的坎,随时来省厅找我陆卫东!只要黑龙江的刑警还在一天,就绝不让你们流泪又流血!”
食堂里响起了压抑而释放的哭声。
那是积压了三年的冤屈彻底消散的哭声,更是对这片黑土地上浩然正义的由衷敬意。
……
下午两点,黑龙江省公安厅主楼一楼,刑事科学技术鉴定中心筹备处。
空气里还带着新刷石灰水的潮湿气味,但屋里的气氛却热火朝天。
后勤处的老宋提着个沉甸甸的牛皮公文包,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喜色,一进门就大声嚷嚷起来:
“陆总队!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正在跟张世全讨论显微镜安装位置的陆卫东转过身来,笑道:“老宋,啥喜事把你高兴成这样?厅里的汽油指标给松绑了?”
老宋把牛皮包往桌上一放,“啪”地拍出一张盖着黑龙江省财政厅红大印的拨款凭证!
“汽油指标算啥!孙厅长上午去省委开常委会议,把咱们牡丹江二十四小时破悬案的报告往桌上一拍,省委领导当场批示!三十万元特拨刑侦建设专项资金,财政厅开绿灯,第一笔十五万划拨资金,已经直接划到咱们总队账上了!”
老宋拍着胸脯,笑得合不拢嘴:“而且,省交通厅和省物资局闻风而动,给咱们特案组专门划拨了两辆全新的‘北京212’吉普车,外加每季度一吨的特战备用汽油指标!老宋我干了半辈子后勤,就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屋里的干警们顿时爆发出阵阵热烈的欢呼声!
张世全戴着老花镜,看着那张划款凭证,眼眶泛红,手微微发抖:“十五万……十五万当期到账啊!陆总队,有了这笔钱,咱们订购的那两台德国蔡司比较显微镜、紫外线痕迹提取仪,还有日本进口的法医解剖高倍照相机,下周就能直接从上海海关运过来!”
陆卫东看着欢呼的弟兄们,神色温和却保持着冷静。他走到桌前,摊开了一张全省公安机关刑事技术装备统计表。
“张工,老宋,”陆卫东扣了扣桌子,声音沉稳,“装备到了,不能只搁在咱们省厅当摆设。我的意见是,立刻启动‘全省第一期刑事技术骨干轮训班’!把哈尔滨、齐齐哈尔、牡丹江、大庆、佳木斯这十个地市局的技术骨干,分批抽调到省厅来!让张工和齐亮手把手地教他们怎么用比较显微镜看弹痕,怎么用化学试剂提取隐蔽指纹,怎么拍摄规范的现场照片,包括DNA技术也要在推动一下!”
陆卫东眼神深邃,语气掷地有声:“咱们不仅要在省厅建起黑龙江的‘科学破案龙头’,还要把这套现代化勘查技术,扎根到全省每一个市局、每一个县局!以后基层弟兄们出现场,再也不能只拿个放大镜和手电筒碰运气!”
张世全重重地点头:“陆总队,您放心!我老张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保证把这批种子给咱们黑龙江刑侦培养出来!”
……
夜幕降临,风雪暂歇。
哈尔滨的夜空下,省公安厅主楼四楼的重案积案指导室里,依旧灯火通明。
高耸入云的铁皮档案柜前,老刑警宋建阳戴着厚厚的老花镜,手里捧着一叠泛黄的卷宗,正一页页向陆卫东、孙有才和刘国栋汇报。
“陆总队,按照您的指示,咱们把全省悬而未决的一百四十一起重大积案,按作案手段、区域特点和危害程度,重新进行了分类整理。”
老宋指着桌上堆起的三个大档案盒,神色凝重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