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房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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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陆卫东推开家门的时候,灶房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门帘缝隙里透出来,在王淑芬的围裙带子末端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志平还没放学,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王淑芬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铲子:“回来了?饭马上好。”
陆卫东换了鞋,把外套挂在门后,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看她往锅里下了一把粉条。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酸菜和五花肉的气味漫开来,把凉意从窗户缝渗进的那点寒气慢慢驱散了。他坐在饭桌边等了一会儿,王淑芬把菜端上来,一碗酸菜炖粉条,一碟炒鸡蛋,还有一盘切好的红肠,浇了两滴香油,葱丝切得细。她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动筷子,像是在想怎么开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公司这边,最近有供货商跟我说了一件事,说他们单位已经有政策了,职工可以把自己住的房子买下来,价格很便宜。他已经在办了。”
陆卫东的筷子停了一下:“哪个单位?”
“就那个给咱们供货的毛纺厂,他们厂区那几栋家属楼。他说他们单位是按成本价卖的,按工龄抵扣完一套两居室才几千块钱。他让我也问问,省公安厅这边有没有类似的政策。咱们这套房子住了好几年了,如果是公家的房,能买就买下来。”王淑芬夹了一筷子菜,“咱们现在手头也有点钱了,不买的话过几年政策变了,怕买不起了。”
陆卫东没有马上接话。他低头夹了一筷子酸菜,慢慢嚼着,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光在窗帘边缘折成一道细长的亮线,落在桌面上。他放下筷子,想了想才开口:“省厅家属楼产权是厅里的,职工只有居住权,没有产权。但去年确实听说过有内部讨论,说是准备搞房改。不过具体什么时候落地,还没定。”
“那咱们能不能先问问?要是真有这个政策,咱们先报名。”王淑芬的语气不急,但透着一种笃定,“咱们住了这么多年了,有感情了,我想让这套房子姓陆。”
陆卫东看着她。她坐在餐桌旁边的灯光里,围裙还没解,手上的水渍在袖口处洇成一小片深色印迹,买房子这个是像是已经在心里盘算过很多次了,就等着他说那句“行”。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在碗沿边停了一下:“明天我去问问行政处。”
第二天上午,陆卫东去了一趟省厅行政处。行政处在主楼一楼走廊尽头,门敞着,屋里的铁皮柜已经掉了漆,桌上堆着几摞文件和一本翻开的登记簿。管后勤的老郑正戴着老花镜坐在桌前翻一份通知,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卫东?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老郑,跟你打听个事。厅里这边有没有关于职工购买现住房的政策?”
老郑放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去年的确有过一次摸底,是省里发的一个通知,让各单位统计一下职工住房情况,说是为将来房改做准备,后来就没下文了。”他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就是这个,88年发的,让各单位自行摸底,上报数据。当时厅里也摸过一次底,大家都填了表。但是后来省里没有下文,就一直搁着了。”
陆卫东接过文件翻了翻,纸张已经有些发黄了,边角微微卷起,内容不多,大致是说各单位可根据自身情况,在符合政策的条件下推进住房制度改革,逐步实现住房商品化。具体怎么推进、什么时候推进,都没有明确的时间表。他把文件还给老郑:“那如果政策落地了,咱们这套房子大概能卖多少钱?”
老郑想了想:“按去年的摸底标准,大概是按照建造成本、工龄和折旧来算的。你这套房子是七十年代末盖的,砖混结构,面积不大,算上工龄和折旧,大概需要几千块钱。具体多少得等政策出来才能定,但不会太贵。”
陆卫东点了点头,道了谢,转身出了行政处。他站在走廊里,窗外的阳光把地面照得发白,他在想王淑芬昨晚说的那番话,她说的不是“要不要买”,而是“我想让这套房子姓陆”。她已经在心里把这件事定下来了,只是在等一个可以买的时机。
当天晚上回到家,他把行政处那边的情况跟王淑芬说了,省里的政策还在试点,哈尔滨这边还没全面铺开,但省厅已经在摸底了,如果政策落地,咱们这套房子能买。
王淑芬听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端着碗筷进灶房洗了,出来的时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他旁边坐下:“那你觉得能等到吗?”
“能。”陆卫东说,“国家在推住房商品化,这是大方向。省里早晚会出具体办法,咱们这边也不会例外。到时候只要能买,咱们就买下来。”
王淑芬没有接话。窗外的路灯把光斜斜地投进客厅,茶几上那盆已经枯了大半的茉莉在光里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是被时间磨薄了,还没有完全退场。她把手搭在膝盖上,像是在算一笔已经想了很多遍的账。她算完之后开口说了一句:“那咱们就等着。等政策来了,该办的手续就办,该花的钱就花。这套房子,不能再是公家的了。”
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站起来进了灶房,把锅里的水烧开,准备给志平煮一碗水煮蛋。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侧脸上,照出她眼角那道已经逐渐变得清晰的皱纹。陆卫东坐在客厅的灯下,拿出那本旧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在上面写了一个日期,又写了一行字:“省厅家属楼,购房政策待定,先留意。”他合上笔记本,没有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