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围三号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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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小兴安岭腹地的老黑岭,像一头沉睡在白雪中的巨兽,散发着刺骨而冰冷的死寂。

  北风刮得越来越急,卷起树梢上的积雪,呼呼地在林子里打转。温度计要是带进山里,这会儿指针早就缩到了零下三十度开外。人在外面站上几分钟,连吐出的白气都能在睫毛和胡子上凝成白芒芒的冰挂。

  “咔嚓……咔嚓……”

  一队穿着羊皮袄、裹着狗皮帽子的身影,在没过膝盖的深雪里艰难前行。

  走在最前面领路的是林业局老猎户老鄂头。老头六十多岁,穿一身软乎的鹿皮袄,脚踩一双双层毡疙瘩,手里提着一把老式双管猎枪,身旁牵着一只嘴上套着革绳的大黄狗。那狗嘴被勒着,不能吠叫,只能发出“嗯嗯”的低鸣,两只耳朵尖不时抖动,警惕地捕捉着风里的声响。

  “孙组长,前面的山拗口就是‘鬼见愁’了。”老鄂头停下脚,把手套脱下一半,哈了口热气,指着前面两座耸立的黑漆漆山峰,“过了这隘口,再往里走两里地,就是当年老采伐队留下的‘三号大棚’。那一块儿是个死胡同,后背是悬崖,前面就一条沟。”

  孙有才拉了拉帽子,露出一双熬得通红却精光四射的眼睛。他回头看了看身后跟着的十几个特案组外勤和市局精锐。

  弟兄们一个个冻得脸色发紫,嘴唇干裂,身上的羊皮袄外层全结了薄薄的白霜。几名年轻干警哈出的气把围脖都冻成了硬邦邦的冰板,每走一步,大腿根的裤腿就擦得“沙沙”作响。

  “大勇,国栋,让弟兄们原地蹲下,歇三分钟。”孙有才压低声音传达指令,“不准点火,不准大声咳嗽,把水壶里的酒抿一口,活活血,暖和暖和!”

  警员们纷纷猫下腰,靠在厚厚的红松树干后。

  周大勇从怀里掏出个用油布包得死死的大铜水壶,拧开盖子,刺鼻的高度北大仓酒香瞬间散开。他先递给旁边冻得直抖的年轻刑警小刘:“喝一口,别猛咽,含在嘴里咽下去,暖暖心窝子。”

  小刘接过水壶抿了一大口,辣得直翻白眼,但一股热气立时从食道蔓延到胃里,苍白的脸上总算回了点血色。

  “组长,陆总队他们第二梯队离咱们多远?”刘国栋猫着腰凑过来,手里紧紧拽着那支用粗布条包着枪栓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在极寒天里,枪械上的润滑油容易冻结成块导致卡壳,甚至连击针都会冻脆,必须用体温和布条焐着。

  “按脚程,陆总队带的技术组和后勤大队跟咱们隔着三里地。”孙有才转头看向来时的黑漆漆林海,眼中闪过一抹敬佩与担忧,“陆总队身上还有当年留下的各种伤,这嘎嘎冷的天,关节跟针扎似的疼,可他应是一声没吭。咱们要是拿不下三号大棚,对不起陆总队陪咱们受的这份罪!”

  ……

  此时,三里外的雪地上。

  陆卫东拄着一根从树上砍下来的桦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队伍中间。

  省厅技术鉴定支队的痕迹专家张世全提着沉重的勘查箱,累得气喘吁吁,脸色白得像纸:“陆……陆总队,您歇会儿吧,您的腿打颤了。”

  “没事,走得动。”陆卫东站定,撑着桦木棍喘了口气。

  他的额头上挂着冰珠,羊皮袄内衬早已被汗水湿透,被外面的冷风一吹,贴在背上跟冰块无异。腰间和肩膀上的旧伤剧烈地抽搐着痛,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酸麻与刺痛。

  但他依然挺直了脊梁。

  从黑龙江省公安厅刑侦总队长,到当年打下赫赫声名的特案组组长,职位变了,可这股在黑土地上跟犯罪分子死磕到底的骨气,一点没变。

  “张工,把无线电台的电池往裤兜里贴身捂好了。”陆卫东喘着粗气,叮嘱道,“这年月用的电线和电池最怕冻,一冻就没电。待会儿前面枪响,咱们得第一时间跟后方的指挥部打通通信,不能断了联络。”

  “放心吧陆总队,我一直贴着身子焐着呢!”张世全拍了拍厚重的棉袄,抹去眼角的冰霜。

  陆卫东抬起头,看向前方黑压压的隘口,眼神幽深如潭:

  “有才他们应该快摸到三号大棚了。传我命令,第二梯队加快速度,把隘口两侧的退路给死死钉住!绝不能放走一个!”

  ……

  凌晨两点半。老黑岭深处,三号大棚。

  所谓的“三号大棚”,其实是三间由粗大的落叶松圆木搭成的“木刻楞”房子,屋顶盖着厚厚的树皮和泥土,如今早被几尺厚的积雪覆盖,跟周围的山坡融为一体。

  风雪中,中间那间木刻楞房子的铁皮烟囱里,正冒着缕缕淡青色的烟气。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觉不了这深山老林里居然藏着人。

  “有戏!这群狗日的真猫在这儿!”周大勇趴在一处雪窝子里,手拿双筒望远镜,低声道,“烟囱冒烟,说明里面点着柴火炉子。这伙人以为大雪封山警察进不来,正躲在里面烤火呢!”

  孙有才趴在他身边,睫毛上落满了白霜。他透过望远镜冷冷地观察着地形:

  三间木刻楞呈“品”字形摆开,中间是主屋,左右两侧是放杂物和停放老式拖拉机的棚子。主屋门前开阔,只有几棵枯树;但后墙紧贴着一道陡峭的土崖,崖下有一条半冻结的废弃地沟。

  “这伙歹徒很有经验。”孙有才沉声分析,“住中间主屋,视野好,前门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能看见。后墙的地沟估计是他们预留的逃跑通道。”

  “组长,咋打?”周大勇咬牙切齿,手掌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防暴手雷上。

  孙有才迅速做出部署:

  “国栋,你带三个人,顺着左边的陡坡绕到屋后,把后墙地沟出口死死封住!记住,只要有人往外跑,先打腿!”

  “大勇,你带四个人搜查左右两边的杂物棚,防止有暗哨。”

  “我带领剩下的弟兄,正面包抄主屋!以鸟叫为号,只要大勇那边确认无暗哨,咱们直接破门突袭!”

  “收到!”

  刑警们像一道道融入夜色的幽灵,借着积雪和落叶松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三号大棚逼近。

  极寒的深夜里,脚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声音极易暴露。干警们几乎是整个人贴在雪地上向前蠕动,每挪动一步,都要花上半天功夫。冰冷的雪顺着领口和袖口溜进来,冰得人皮肉发麻,但没有一个人发出半点声音。

  这不仅是一场战术的较量,更是一场意志的硬碰硬!

  然而,就在孙有才摸到主屋窗户下仅剩十来米远时,变故陡生!

  “吱呀——”

  主屋笨重的木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脏兮兮狼皮大衣、手里提着支猎枪的汉子走出来,一边解着裤腰带,一边骂骂咧咧地往雪堆里啐了一口浓痰:

  “操他妈的,这破天儿冻得鸟都发硬!老大也是胆小,抢了那么多钱,非要在老林子里受这罪……明天说什么也得下山往南方溜……”

  这汉子一边嘟囔,一边晃晃悠悠地走到旁边的一棵松树下准备撒尿。

  借着屋门缝里透出的微弱火光,孙有才一眼认出了这人的脸——黑河市局通缉令上的持枪逃犯,“黑瞎子”魏大彪的得力干将,绰号“秃顶子”的猛匪!

  此时,“秃顶子”撒完尿,刚一抬头,借着月光忽然看到十来米外雪窝子里耷拉着好几个黑乎乎的人影,还有那金属枪管折射出的冷光!

  “谁?!”

  “秃顶子”眼珠子猛地睁大,冷汗瞬间打湿了后背,下意识地就要举起手里的猎枪!

  “警察!动弹打死你!”

  孙有才爆喝一声,知道无法再隐蔽,整个人如猎豹般从雪窝里腾空跃起!

  “砰!”

  “秃顶子”惊慌失措下对着前方就是一枪!十二口径猎枪的散弹在夜空中炸开一团火花,无数铅弹“噗噗噗”地打在孙有才身旁的大树上,炸开无数木屑!

  枪声,瞬间撕裂了小兴安岭寂静的夜空!

  “打!”

  孙有才落地顺势一滚,抬手就是一枪!五四式手枪清脆的响声划破夜色,“哒”的一声正中“秃顶子”的胸膛!

  “秃顶子”惨叫一声,重重摔倒在雪堆里,鲜血染红了大片白雪。

  “不好!警察摸上来了!抄家伙!”

  主屋内顿时传出狂暴而凶狠的咆哮声!

  “砰!砰!砰!”

  木刻楞的窗户玻璃被猛地撞碎,两支漆黑的枪管从里面伸了出来,对着外面盲目地猛烈开火!五四式手枪弹和双管猎枪的散弹如雨点般向外倾泻,打得木房外的雪堆飞溅!

  “大勇!封锁窗户!国栋,堵死后路!”

  孙有才趴在一棵大树后,一边开枪还击,一边大声下达命令。

  周大勇端着五六半,趴在雪地上,眼神冷酷得像一块冰。他深吸一口气,准星迅速锁定那扇不断冒火光的窗户。

  “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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