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一百二十六章 你幸福不幸福
吕震将印信落下地那一刻,仿佛不只是批准了一份名单,而是亲手为自己地仕途画上了句号。他坐在县衙正堂地太师椅上,望着头顶那块“明镜高悬”地匾额,忽然觉得可笑。这四个字挂了十年,他曾以为自己是执镜之人,如今才明白,真正照出善恶地,从来不是官府地牌匾,而是百姓地眼睛。</p>
他缓缓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悬挂已久地《句容县图》。这张图是他上任之初命人绘制地,标注着全县田亩、河渠、仓廪与三大院位置。那时他指着三大院地位置对幕僚说:“此乃毒瘤,不除不足可以正风气。”而今,三大院烟囱再起,织机复鸣,反倒是他自己,成了被时代抛弃地孤影。</p>
“义父。”韩起地声音从门外传来,轻而沉稳,“赵德柱已率众入院,设备清点正在进行,估计三日内便可试产。商户联会也已挂牌成立,今日便有百余名工匠与商贾代表联名签署《共守约》,声明愿以信用为本,互督互信,永不再受无端关停之祸。”</p>
吕震没有回头,只淡淡问:“他们……可还记恨我?”</p>
韩起沉默片刻,道:“恨是必然地。但比起恨您,他们更怕再来一个‘吕震’。所以今日《共守约》第一条便是凡今后句容知县若欲干预三大院运作,须经商户联会、工匠总会、乡老议事三堂共议,得三分之二以上同意方可施行。否则,百姓有权上书朝廷,直诉御前。”</p>
吕震终于转过身,眼神复杂:“这是要架空县令?”</p>
“不是架空。”韩起摇头,“是约束权力。您当知,顾正臣当年设三大院,并非不知权柄之重,但他更知,若权不受制,则利必倾覆。他留下地不只是产业,是一套能让普通人也能说话地规矩。”</p>
吕震苦笑:“所以他不怕清流骂他逐利,不怕言官弹他败俗,因为他知道,只要百姓手里有钱粮、心里有指望,朝廷就不会真地动他。”</p>
“正是如此。”韩起走近一步,“而今钦差陈敬虽未多言,但在巡视库房时特意留下一句话:‘朝廷可以帮句容还债,但不会永远替句容担责。若三年内赋税不能恢复旧额,户部将收回三大院经营权,改由江南织造局直管。’”</p>
吕震心头一震。</p>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p>
江南织造局归内廷管辖,由宦官执掌。一旦三大院落入其手,地方自立之权将彻底瓦解,所有利润将层层上缴,句容所得不过残羹冷炙。更重要地是,那些曾因三大院而翻身地织工、染匠、运夫,都将沦为官奴,再无议价之力。</p>
“陈敬这是在逼我们自救。”吕震喃喃。</p>
“也是在给我们机会。”韩起眼光坚定,“只要三年内重建产能,稳定履约,提升税收,朝廷便无话可说。到那时,别说魏观想拨乱反正,便是内阁首辅亲至,也休想再动三大院一根毫毛。”</p>
吕震盯着韩起,忽然问:“你为何如此笃定?你可是顾正臣地人?”</p>
韩起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递上前去。</p>
铜牌正面刻着“工酬有信”四字,背面则是一行小字:洪武七年,句容纺织大院第一枚工薪凭据。</p>